今年的中秋和国庆，25岁的李环不打算回家过节，计划在香港继续她的“炒散”（兼职）工作，她已经提前联系好餐厅，时薪80港元。在某知名高校金融专业毕业后，李环通过香港高端人才通行证计划（下称“高才通”）来到香港，慢慢寻找工作机会。
香港某头部保险公司的代理人田绵刚刚完成新一轮续签。2022年底，她放弃深圳的工作来到香港做保险。短短3年时间，做到了年薪接近百万元。在她看来，通过高才通来港卖保险就是一场“豪赌”，首年淘汰率达到80%，但活下来后就是“神仙工作”。
李环与田绵，正是“高才通”计划下来港人群中两个鲜明的缩影：一边是仍在摸索与等待的新来者，一边是经历残酷筛选后的“幸存者”。
近日，中国香港特区劳工及福利局（下称“香港劳福局”）公布了“高才通”的阶段性实施数据，从侧面揭开了“高才”赴港从事金融业的神秘面纱。2022年至今，已超过22万人通过“高才通”计划来到香港。截至2025年7月底，共有1.37万名高才逗留期限已满，其中46%的高才放弃申请续签。竞争激烈的求职环境、高淘汰率的保险业、高企的通勤或居住成本成为高才们面临的巨大挑战。不过，也有高才经过层层漏斗式的筛选，拿到首轮续签资质，他们多集中在金融、保险行业，月薪中位数为4万港元。
随着新一轮续签高峰期将至，香港劳福局局长孙玉菡指出，香港相关计划会继续推行，只是会因应香港实际情况而进行优化或调整细节，但计划并不会终止。
漏斗式筛选
2022年12月28日，为应对“人才荒”问题，香港政府推出高端人才通行证计划。该计划主要面向本科毕业于全球百强大学或是年薪超过250万港元的人才，门槛明确且易于获批。“高才”可以获得在港两年的逗留期限，期间可自由寻找工作而不受雇主担保限制，两年后则须在雇主的协助下续签。
随后，大量高才涌入香港。根据香港政府的数据，截至2025年7月底，各项人才入境计划共收到约51万宗申请，其中约34万宗获批，超过22万名人才已经抵港。
但即便是全球百强名校学生或高薪人士，经过层层筛选后，通过“高才通”计划多年后最终留在香港的人却并不多。
根据香港政府此前公布的续签政策，申请人需要在港获聘并有稳定收入，薪酬福利条件要达到市场水平，申请人要提交雇佣合约。如果从事的是非雇佣合约形式的工作，例如以佣金为主要收入的保险经纪，在入境事务处审批续签时，会考虑过去收入水平、工作带来的效益包括所缴纳的税款以及申请人留港的时间。如果是自己开设公司，则必须证明业务已经在香港运作并且带来了经济效益。
8月15日，香港劳工及福利局公布，截至7月底，共有13678名高才逗留期限已满，其中46%的高才放弃申请续签。
细分来看，“高才通”所设立的三类别续签申请率略有不同，A类（过去一年全年收入达250万港元以上）申请续签率为77%、B类（毕业于百强名校、过去五年至少有三年工作经验）为50%，C类（最近五年本科毕业于百强名校）则为40%。
田绵通过高才通B类计划进入香港保险业，亲身经历了残酷的保险业“淘汰战”。“从申请到找工作到续签、二次续签，这个计划像一个漏斗，不断有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‘洗’出去。当时一起来港的高才小群里，现在留下来的不到一半。”田绵说。
“没活下来的，都觉得是被骗入行”
田绵告诉记者，2022年开始，许多保司开始迅速组建针对内地售险的团队，大量招聘香港“高才”。但几乎有一半的人第一个月开不了单，业绩一直不见起色。工作第一年，周围的人“换血”了八成。“很多人是主动知难而退的。‘活’下来的都觉得工作性价比高，没‘活’下来的都觉得是被骗入行。”田绵用自己举例，她之前在广深工作过4年，薪资在20万至30万元浮动，在香港卖保险的工作比她此前的工作时长少了一半，但实际酬劳可能达到2～3倍。
也有部分“高才”选择先从周围人脉入手，第一年业绩尚可。田绵称，但从第二年开始，很多高才就开始拉开差距，有人“吃老本”，也有人建立起一个稳定的客户群。
业绩没有起色，就很难续签。香港入境处助理处长（签证及政策）翁荣桢近期在公开场合表示，有从事保险等佣金制行业的高才，由于无法证明自己在港工作期间有稳定收入，申请（续签）因而被拒。如从事佣金制工作但有稳定收入，同样可成功续签。
另一位香港“高才”谢琳媛告诉第一财经，续签的“门槛”是每年薪资达到市场水平。此外，经手保单数量、整体活动率、在港逗留时间都会成为能否成功续签的考量。
她进一步补充道，一般入职以后，达到业务要求，保险公司才会出函续签，“如果业绩不达标，公司可能会直接劝退，更不用说配合续签。”
“其实淘汰率最高的，是一毕业就来卖港险的C类申请者。他们还没有想好职业方向，想法往往是‘不申白不申’，可能也缺乏相应的人脉。”她说，周围这类保险经纪人有些甚至半年都未开单。
李环在某知名高校毕业后不久，申请了C类“高才通”。她原本计划在香港的银行业找份工作，经历了艰难的求职期。“高才通”获批后第一周，她在LinkedIn、jobsdb等平台上精挑细选了10个工作机会，但连一个面试机会都没有。第二周到第三周，李环更换战略，海投简历，在数个招聘平台大约投递了50余份简历，并不断更新和优化简历信息，结果依然石沉大海，仅有一两个面试通知。无奈之下，李环选择边做零散工作，边继续等待求职机会。
求职艰难是大多“高才”入港面临的首个挑战。香港立法会劳动界一些相关议员近日亦指出，目前续签的一些高才大多任职商贸和金融业，与本地人才重叠。建议相关计划聚焦吸纳特定行业人才及高层人员，如AI应用、低空经济等。
（香港金融业广告。摄影/王方然）
除了激烈的市场竞争，大多数高才还要面临高企的租房成本。“放着家里90平米的房子不住，来香港住纳米楼。”谢琳媛在社交媒体上写道。
谢琳媛在香港西北角的天水围租了一间房，这里已经是香港租金较为低廉的区域，4000港元的月租也只能租到一个小房间。
更多人选择两地通勤，往返香港和内地。田绵的家住在深圳，每周搭乘高铁去香港西九龙集中完成业务签单，她在香港的大部分时间都住在一家酒店里。相比租房，短期住酒店的成本要低很多。
即便是成功申请续签的人士，也有不少人并非长住香港。香港政府最新披露的问卷调查显示，仅有约三分之二的人士长期居住在香港，其余人士表示自己的工作在香港但并没有长期居住在港。在港长住的人士中，约70%选择租房，13%买房自住，其余人士自称住在酒店或者公司安排住宿。
高昂的租房成本或较长的两地通勤距离也“劝退”了不少香港“高才”。 谢琳媛提到，保险业工作时间相对灵活，但其实许多行业需要每日坐班，两地通勤就有不小的挑战。
“高才通”计划有望优化
残酷的竞争下，只有适应香港生态的“高才”们才能最终留下。
与此前业内盛传的“10个高才9个卖港险”不同，这些留下的高才们，其实均匀地分散在金融服务、保险经纪、商业及贸易行业。从续签的高才就业情况来看，其中有23%从事商业及贸易，19%从事金融服务业，17%在创科领域就业。此外，11%为保险经纪行业，部分人是精算师或管理层；从事建筑测量、教学科研、公关等行业的，则各介于2%至4%之间。
从收入情况来看，获批续签高才的月薪中位数约为4万港元。最高的1%则达30万港元或以上，约10%的续签高才月薪达12万港元或以上，约25%的续签高才月薪达8万港元，约40%的续签高才月薪为2万至3万港元。
采访中，有受访者对记者表示，部分进入港险行业的“高才”确实在短期内可以获得高额酬金。一名香港险企人士对记者表示，高才中有一些可以快速上手，几个月实现MDRT（首年保费约150万港元）、COT（首年保费约450万港元），但也有一些人一直开不了单。
田绵对记者透露，香港保险的佣金结构是“头重脚轻”，即保险中介人在客户投保首年已收取大量佣金。以缴纳5年的储蓄险为例，保险公司支付给经纪公司的佣金为首年保费的7成至九成。经纪人实际到手的可能是第一年保费的30%左右。
谢琳媛也透露，保险佣金也因产品缴费年限和结构不同，区别很大。如趸交产品的佣金为保费总额的3%~5%。
“高才通中五成四的人申请续签，续签率符合预期，即每两人中便有一人选择留港发展。”孙玉菡指出，估计高才通计划可为香港带来每年约340亿港元的直接经济贡献，相当于本地生产总值的约1.2%。
但部分人士也担心，香港高才通计划引才人数是否已饱和。根据香港特区政府此前披露的规划，三年时间将引入10.5万名人才，目前审批通过人数已经远超计划。
对此，8月15日，孙玉菡强调，相关计划会继续推行，只是会因应香港实际情况而进行优化或调整细节，但计划并不会终止。
孙玉菡认为，高才通是互相选择的过程，希望高才（从事的职业）可以更加多元化。香港特区政府将持续密切关注各项人才入境计划的续签申请情况，同时持续优化计划的细节，并考虑对香港社会的影响，务求招揽合适的人才落户香港。
香港特区前行政长官梁振英近日在社交平台接连发文指出，中国香港和内地的融合发展肯定有需要，关键是“阀门”要设计好。在这一过程中，“香港永久居民身份不能打折促销，人才计划须严格审批”。
（文中李环、田绵、谢琳媛均为化名。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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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方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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